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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发美:雪和花,迟到的吊词

摘自 照亮期刊

作者简介:陶发美,诗人、独立批评家。笔名小园、缶玉乾坤。现居广东深圳。人生信条:与伟大的诗在一起。主要作品:萤魂系列长诗五部(被称为“本世纪最后的抒情”)、新寓言体长诗《上邪!上邪!》等;出版有诗集《萤魂》《狩猎者》,庄子专论《庄子随笔》,主编有《中国诗歌民间读本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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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和花,迟到的吊词

 

 

陶发美

 

 

1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恐惧、空洞和无声

我看见了大地失血的光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,这千年故国的灵址

一粒雪没有活过来

又一粒雪没有活过来

又一粒雪,也没有活过来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天宫上落下了花

落下了痛

落下了蝶魂

落下了纸钱,落下了

——我此刻的吊词

 

2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雪夜的发髻完全乱了

我看见了,雪亮的鞭子抽打在料峭的枝头

我看见了雪的祭礼

我看见了一大块雪盖住了一大块墓碑

我看见了一大块墓碑盖住了一大块山坟

我看见了,一大块山坟

终没能盖住一大块火焰

那是雪的火焰

那是花的火焰

——那是三千冥骨的火焰

 

3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雪在落。雪落在了一个天使的头上

落在了一个天使的肩上

落在了一个天使的脸上

落在了一个天使的睫毛上

雪啊,它就是不会落在一个天使的眼珠上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,一个六角形的花仙子

又一个六角形的花仙子,又一个

六角形的花仙子

在一个天使的眼珠里

——绝命地转动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4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雪在飞。常凯的工作台在飞①

雪在飞。常凯的影像在飞

雪在飞。常凯的泪水在飞

雪在飞。常凯的遗书在飞

雪在飞。常凯的肉身歇息在二月

常凯的灵魂飞到了三月

三月樱花,艳艳的花、灼灼的花

有一大片

一大片

——是常凯的花

 

5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雪很天真,我也很天真

我举起一枝干枯的艾蒿

就以为能招来奔腾的鹿群

我看见一面摇荡的湖水,就以为

能找到忐忑的天鹅

真是笑话!就像自己一个光辉的名字

却不等于隔离房里神经质的自己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哪来的怪事?一张冬天的日历上

尽见春日的死期

哪来的奇迹?雪在落,雨也在落

雪花在落

——梨花也在落

 

6

一米之外

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雪的灰烬

我看见了灰烬里的星辰

我看见了星辰上的风声

我看见了,风声劫持了鹤唳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山鬼、国殇

和一个抑郁诗人的背影

我看见了月亮的瓷片和铁翅的羽毛

我看见了,和雅,静远,而深满的梵音

一米之外,我看见了雪

我看见了雪的花、梅的花、江山的花、猛士的花

白雪公主的花、七个小矮人的花

它们,全都是

跪伏

——而又企立的花

 

2020.3.6写于深圳


 

①常凯,湖北电影制片厂对外联络部主任,他一家4口,相继感染新冠肺炎离世。大年三十,一家人还在庆祝春节。大年初一,父亲发烧。初三,父亲离世。初九母亲离世。2月14日情人节,也就是农历一月二十一日,他和姐姐也相继离世。在绝望之际,他写下了遗书,其中最后写道:“我一生为子尽孝,为父尽责,为夫爱妻,为人尽诚!

2020年3月20日 06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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